您認識我的朋友達文嗎?

中瑜、我、達文、陳偉四人在理論中心

我似乎沒像達文其他朋友這麼幸運,看到很多這麼令人崇敬的一面。我在1998年美國物理年會會場的一個小角落裡,認識了達文,他正在和一 群台灣出去的年輕學生們,坐在地上,比手畫腳地,談物理、談人生、談故鄉、談年輕人不應該年紀輕輕的回台灣。而我,就坐在他口水還噴得到的地方,想著,這 就是清華物理系教授的樣子啊!後來,漸漸熟悉台灣物理界的人之後,才知道清華物理系的教授可不是這樣子的。和達文相識幾年下來,我有幾片回憶的拼圖,可以 和大家分享一下。

第一片拼圖是這樣子的:我自2000年回台後,常常和達文一起去小吃部吃中飯。有一次忘了帶錢,和達文借了100元,飯 後我順道繞到交通銀行,提了錢就還他了。結果呢?差不多一星期後,他面色有些詭異的跑到我辦公室來,支支吾吾地問我:「Hsiu-Hau, 你上次借的100元還我了嗎?」我和他解釋後,他一臉被倒了錢的樣子,一點也不相信我已經把100元還他了。鑑於我已經深深認識他好一陣子了,我就提議: 那中午我請你去花巷草弄吃飯好了!我後來請他吃250元的商業午餐,你們真該看看他那滿足的表情。所以我和達文之間的友誼,大概就是這個百來元的價值啦… 這片達文拼圖帶來的啟示是,小氣。

跟大家分享的第二片拼圖是,我手上的這本書。有一天柏中拿著 Michael Marder 寫的凝態物理教科書,到我辦公室來。我們討論完書中的一些物理問題後,我心裡突然有點狐疑。我問柏這書是不是他最近買的,柏中說是剛從達文那兒借來的。 達文怕書掉了,還在書的側面上,連續簽了DC DC DC 三次 (Darwin Chang 縮寫)。這就是了,我翻開書的第二頁空白處,赫然發現我自己寫的名字,「林秀豪,20010921,轉眼921集集大震已兩年,期勉自己和這片土地一起出 發。」後來,我拿著書跑去找達文理論,他居然一秉科學家的態度,笑著質疑我說道:「那我怎麼知道,是你先簽名的,還是我先簽的?」我把兩根眉毛排成一橫, 對著他說:「我是林秀豪,不是張達文欸,怎麼可能做這種事?」他只好很無奈的說:「好啦!好啦!誰叫你看到好書只買一本…」 這片達文拼圖帶來的啟示是,小氣已經被達文昇華到,〈我的你的他的,只要是好的,都是我的〉,這種超然無他無我之別的境界。

如果你聽了我 說完前兩片達文拼圖,還認不出他的話,我接著跟大家分享第三片達文拼圖。相信只要是不幸介入或被捲入理論中心的人都知道,達文和TK有一陣子對中心發展的 想法不同,加上其他的風風雨雨,兩個人鬧得不是很愉快。有一天達文和TK不知為了什麼,意見相左,彼此談得有點意氣相爭。那天下午,達文神色不安的跑到我 辦公室來問我,有沒有收到他剛寫的email。我看了看,說沒有啊!他接著說:「糟了!我剛剛寫了一大串罵TK的話,想寄給你。」(相信我,這不是第一 次,也不是最後一次,達文寫信罵人)我說:「這沒什麼大不了,你又不是第一次寄罵別人的信給我,幹嘛那麼緊張。」他叫我過去他辦公室,看了他的電腦之後, 我的兩根眉毛又排成一橫,對著他說:「你把信直接寄給TK了?!而且信的一開頭,就大剌剌地寫著 Dear Hsiu-Hau …」猜猜看達文和我說什麼?他說:「誰叫你的名字和TK那麼像,這下子怎麼辦呢?」我一邊告訴自己,不要生氣,不要生氣,一邊默念著,TK,Hsiu- Hau,Hsiu-Hau,TK。可是… 實在是太令人生氣了,這輩子哪有人把TK和我的名字搞混的!但是回頭看著達文無辜又焦急的表情,我又能怎樣呢? 這片達文拼圖帶來的重大啟示是,還能寄望有什麼啟示,這就是達文啊!

我要說的最後一片拼圖是,在達文過世前一個星期左右,我和他之間最後 的長談。在12月21日星期三,我大約在11點左右到台大醫院,我戴著口罩,和達文說我是秀豪。我幾乎認不出他了,不只是瘦,像是打了催老劑一般。任我怎 麼提醒他,達文一臉茫然,也認不出我來。我決定把口罩摘下來,達文笑了笑,對了,就是Hsiu-Hau嘛。

我們開始對話。在交代了很多事 之後,他和我說,之前他試了種種方法活下去,也許現在要有點創造力,想想如何死去。我看著他把自己生病,也當科學研究一般看待,心裡想著,真是無可救藥的 理論物理學家。接著又談了一些物理問題,像是 Onsager relation 一類的,他還是很有興趣的聽著。談著談著,他提起很擔心淑端和兩個小孩,在他過世後的種種問題,也提到他的學生維甫現下的申請案,我在一旁靜靜地做筆記, 一件一件寫下來。接著我插話說,我不去中研院了,他不可置信地笑了,「Hsiu-Hau,你可以再說一次嗎?」我和他說起中間的點點滴滴,他聽得興趣盎 然,甚至主動問起燕子在整個過程中的心路歷程。我叨叨地講,他常露出笑容聽著,也插著話說,

I just cannot believe that you are going to stay at Tsing-Hua. Your application looked so confirmed.

接 著他談起我和他認識的種種,甚至叫我要 take on his role at the department,我笑著回他,變成全系最顧人怨的人喔?門都沒有!達文笑了笑,很嚴肅地跟我說:「你要答應我,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,永遠要把你的家 庭擺在第一順位,要做一個如我當初認識你一般的好人,最後,要成為一流的物理學家。」我已淚流滿面,不知該跟他接什麼話了…

因為達文已經坐著和我講了近兩個小時,我叫他躺著休息。我則拉把椅子,讀我最近寫的文章與詩給他聽。唸到其中一段,我特別和達文說,我寫到這時就是想到你…

窗外的風呼嘯地吹著,也許現下嗅不出春天的氣息,
但我知道她終將來臨。

達文靜靜地躺在床上,微微笑著。我接著唸了一些以前和他寫來寫去的email,也包含我以前和他在爭辯幸福是什麼。唸著唸著,達文有一些睡意,我跟他說,我得去買些東西填填肚子。看一看錶,都已經二點四十五分了。

我 走下十四層樓去,一邊想著達文的話,一邊覺得很難過。吃了個手捲,我帶了杯 Starbucks 的熱巧克力,再爬上十四層樓。達文似乎睡得很不穩,他叫阿簡把床搖起來,我開玩笑地說,如果你這次好一些,可以和淑端申請一杯Starbucks的咖啡。 他又和我提了停止化療的事,叫我一定要和淑端提。談著談著,他的話就開始有些零落,我已不容易抓住他的思緒。他看著我說,

Hsiu-Hau, you got to help me. I need to keep talking to focus.

這 大概是我能聽懂達文的最後一句,之後就像是散裝的書頁,我也不是很確定是不是我所認識的達文了。看著自己的好友,一點點地失去理性溝通的能力,就猶如目睹 自己心愛的人在水中逐漸溺斃,那般無助,那般痛心。這是我和達文最後的長談。我可以感覺到,以前那個幽默真誠的達文,那個即使是病懨懨的,也要凡事和我辯 一辯的達文。

在達文過世後,很多人和我提起他在物理上的貢獻,很多人和我說起他的詩、他的畫、他的多才多藝。其實,我還是比較崇拜牛頓, 其實,我還是比較喜歡塞尚,其實,我還是哼我的詩經、看我的李白。但是,我不認識牛頓、塞尚和李白,而達文,是我的好友,是在文明社會裡,不知從哪跑出來 的,一個誠實不做作的野人。尤其是當我被絢麗而優雅的外交辭令環繞時,我格外想念我這位長不大的朋友,一把年紀還指著國王的新衣,哈哈大笑。

最後我僅以一首短詩,企盼稍稍捕捉他在這世上的匆匆行蹤。也希望這短短的文章,能時時刻刻提醒愚癡的我,在我的好友最需要我時,我卻在諸多雜事中翻滾迷失。在達文過世前的幾個小時,我在新竹家中,在我的雜記裡,記下這麼一段話:

正如達文所言,在生命中,重要的是有多所愛我們與我們愛的人,其他的,就讓他們隨風而去吧!

豪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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